近日埋首讀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間中亦要一本有趣讀物輕鬆一下,讓腦袋稍稍休息,前幾日不幸路過我壓根兒不喜歡的書店,買了陳雲新書《中文解毒》,內容是陳雲的報章專欄結集而成,主要講政府,傳媒,民間如何使用中文,其中一篇《粗口》,有一段這樣的文字:
粗話與文話,乃貴賤之別,君子與小人之辨也。君子有義務扶持小人、提升小人,卻無權威斥責之、壓抑之。古之讀書聖賢者,平日潔身之愛,偶爾將善德流布於親族友儕,從未想到要在公共場合禁止粗言。
讀到這一處,無怪乎近日覺得有些人越來越看不順眼,斥責或壓抑小人者,非君子也。所以千萬別以為指責小人行為是聰明的,用算盤計量,大家半斤八兩,他是真小人你是偽君子,五十步笑一百步而已。用廣東話講就是「咪懶醒話人,你同佢差唔多架咋!」
也無怪乎我越來越愛讀松本清張,因為他筆下的小人,大多沒有好下場,委實大快人心。而現實中,小人的結局往往比意料中好。
講回書的主題,作者指出的劣質中文,於我這等只會幾隻字的婦孺來說,官府水蛇春長的公文甚少會看,故幸運地影響甚微。報刊雜誌者,身居於資訊爆炸的社會,幾乎每天大量速讀,劣質中文多少會沾上身,所以有需要看此書排毒。
出差的空餘時間來讀《砂之器》,這是一部堪稱松本清張的長篇推理經典之作,厚達五百多頁,讀起來卻絲毫不覺得冗長,只覺故事進展流暢。看維基記載,《砂之器》先後被改編為電影,電視劇更達四次之多,故事早已膾炙人口,稍稍在網上找過,寫中居正廣主演的日劇文章較多,由於我未看日劇和電影,只好寫一下讀完故事的感想。接下來的文會涉及內容,未讀的朋友勿入。
我真的十分佩服作者的佈局編排,他故意先寫今西刑警查案,讀者跟隨今西辦案的步伐,剛找到個小線索滿以為有破案希望時卻撞壁,也令人如墮迷霧之中,好不甘心。兇手成功混沌警方視聽,引開警方注意力,當今西找到有關證人時,證人便死去,使警方辦案困難重重。甚至連催命的殺人機器,也是由兇手自行砌成,這全是他才智過人之故。
同樣,作者寫由年輕人組成的新潮派,大多膚淺無知,其中黑川重雄的篇幅也不少,他態度犬儒,處事每一刻只為自己著想,對情人十分自私,為保自己的地位,令情人三蒲惠美子遭受雙重打擊逝世,所作所為稱得上卑劣賤男一名,亦因此令人誤會黑川重雄才是故事的主角,反觀和賀英良,每次出場時多被黑川在背後譏諷,作者對和賀的著默甚少,而且經過多次抽絲剝繭,才得知他真正的身世,委實令人震驚。
說到安排巧妙,不得不說此書的缺點,例如三蒲惠美子巧合地搬到今西妹妹的房子,成瀨里繒子巧合地搬到今西住宅旁邊的公寓,今西巧合地看到「撒紙碎的女子」一文,這三個貼近真相邊緣陸續巧合地出現在今西身邊,還有今西巧合地拾到表面是保險賠償單但實際是超音波殺人的音頻表,三木謙一巧合地看到和賀英良的照片,本來一兩個巧合是可以接受的,不過上述巧合的命運交織也真的過多了。
拆局解迷方面,解說各地方言的使用,超音波殺人的學術解釋非常詳細,這兩個要點前者鮮為人知,後者前衛罕見,可見作者挖空心思。
側寫社會方面,今西刑警的職業不受人歡迎,查案時為免惹人討厭而行事低調,加上薪俸低微,勉強養活一家三口,可算是苦差一份。他一直未存到錢買浴桶,也沒法搬離工廠區,在家燒水洗澡是唯一夢想,刑警出差旅費有限,擠在三等車箱坐十幾二十小時火車,好幾次因為調查碰壁,不好意思開口要公數出差,轉向妻子要旅費,處處流露出庶民生活風。
最後,不能不寫和賀英良這位仁兄,按書內所寫,石川縣寒村出生的本蒲秀夫四歲起隨患麻瘋病的父親本蒲千代吉浪跡天涯,七歲被古道熱腸的島根縣巡警三木謙一收留,三木安排千代吉入住三木老家岡山縣的療養所,秀夫入住三木協辦的育兒院。位於北陸的石川縣和山陰的島根縣相隔甚距,父子倆沿途行乞所受的苦難,非筆墨所能形容,松本清張將這些經歷留白,要讀者自行想像,想必是希望讀者能反省社會對麻瘋病人的歧視。
流浪成性的秀夫逃離島根縣的育兒院,輾轉來到大阪和京都生活,他在關西一帶留有痕跡,卻因為戰亂影響,沒有留下實際證據,這是我從書內看到的,所以不太明白,為何邱振瑞的導讀卻寫著和賀英良跑到大阪當單車店員?難道是電影的補完成份?
三木謙一之所以巧合地在大阪的電影院看到和賀英良的照片,是因為電影院老闆與和賀英良的未來外父田所重喜屬福島縣某村同村出身,電影院老闆攀附權貴,在影院內張貼自己與當朝農業大臣一家的合照,若果他稍為收歛一點,只貼與田所的合照,三木便不會看到和賀英良了。不過說話回來,三木與和賀闊別廿載,卻可以認出他是本蒲秀夫,雖然解說三木具有前線警員認人的長處,不過三木的記憶力也未免太過驚人了!
提到田所重喜,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會欣賞和賀英良的前衛電子音樂,他看中的是和賀的天份受美國注目,戰後日本急向世界展示實力,有一位連美國人也推祟的女婿,簡直是為田所面上貼金,令他在政界和輿論地位有所提升。和賀英良與田所重喜的女兒佐知子訂婚,是想借助田所的財力和社會人脈,令自己名利雙收,同時他與成瀨里繒子暗中交往,並且利用她的痴心,可看得出他口蜜腹劍。
可憐的三木謙一,一生行善無數,本已安享晚年,即使他知道和賀英良的真正身份,他未必會向其他人洩露,然而陰險的和賀為了保住身處的社會地位,有計謀殘殺三木,用豬狗不如來形容和賀實不為過。
現代社會只要有才,出身寒微也不成問題,綜觀六十年代的日本社會,階級之分十分顯眼,本蒲秀夫逃離島根縣後,沒有回石川縣的故鄉,沒有探望父親,甚至連家書也沒有,更借戰亂虛報戶籍,一心擺脫坎坷過去的和賀,身份敗露定必對他非常不利,向恩人施以毒手,是社會促成的悲劇。
書名《砂之器》的寓意在出版社獨步文化總編輯陳蕙慧的推薦序寫得十分透徹,在此我不東施效顰了,相信大家定能領會箇中醍醐之味。
看回現時的香港社會,有個別宗教人士歧視小眾,打著反對任何暴力的旗號,「不過」對個別社群「另眼相看」,歧視可嘗不是暴力的一種?若果真的反對任何暴力,請放下對個別人士的成見,宗教的存在不是用來分割社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