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氣流》於1963 年出版,收錄的短篇都是1960-63 年間刊登的,這時松本清張已是全職作家。
〈眼之氣流〉初頭有趣,的士司機無意得知乘客的秘密,唯結局較普通。
〈暗線〉充滿了人生際遇不同的嗟嘆,男主角發現父親是某知名學者的私生子,因是私生子的關係,與學者的兒子相比,過著天堂與地獄之分的生活。
〈結婚式〉的特別在於,女主角知道丈夫和下屬發生婚外情,沒有一絲憤怒,高明巧妙地讓情婦離開丈夫,本以為完滿擺平的結局,卻把丈夫推入絕境,人性陰暗面真係估佢唔到。
〈路遙遙〉男主角為擺脫情婦一手把她扼殺,誰知情婦離奇翻生,在某縣過著新生活,男主角情不自禁把情婦寄養某處,結局讓男主角恨得牙癢癢,都幾抵死。
〈影〉,一心想成為作家的男主角當上某知作家的寫手,小說寫得越耐,作家慢慢忘記自己,執筆創作自己的小說時擺脫不了知名作家的影子,同時知名作家的聲譽開始走下坡,兩個人也無法力挽狂瀾,一起被讀者遺忘,到底是誰害了害?似乎已分不清了。
近日新雨出版社將松本清張長篇小說《波の塔》出土,以《波之塔》正式出版,所以特意到圖書館借來林白出版社的八十年代譯本來看。《波の塔》原於日本八卦週刊《女性自身》連載,由此可見,小說的讀者對像是上班族至師奶,連八卦雜誌也有地盤,松本清張當年真是紅得緊要,不過又有可能是,《女性自身》在五十年前是本文藝雜誌,至近代才轉型走八卦路線。
先前曾看過小泉孝太郎和麻生祐未主演的日劇SP,對故事稍有印象,林白譯本命為《蕭瑟樹海》,是松本清張的「社會派純愛小說」,婚外情和貪污是故事的主軸,大師繼續用其實而不華的筆觸描述風景,男女主角的心態寫得寂寞暗淡,話雖如此,角色設定還是給讀者不少幻想空間,例如男主角小野木喬夫高大英俊(!),女主角結城賴子高貴漂亮(!),其餘兩位女配角又青春活潑(!),書中三位女性均來自富裕家庭,衣著華麗(!),結城賴子的和服造型迷到小野木神魂巔倒,肯定令不少師奶讀者為之心動矣。
小說上半部交待人物出場經過,輕輕鬆鬆,小野木是初出茅廬的檢察官,結城賴子身份神秘,兩人只能斷斷逐逐的交往,下半部賴子自揭身份雖得小野木的諒解和愛護,但令小野木慘遭雙重打擊的是賴子丈夫竟是自己第一宗經手的大案主犯之一,而日本慣例設定是檢察官永遠不能行差搭錯,稍在半步差池前途隨即係咁先,好似無得做檢察官就不如連人都唔好做咁樣,小野木卻甘為愛情受傷,令人感受到愛情的偉大。
然而,故事結局和經典愛情小說一樣以悲劇收場,灰暗到不得了,處處充滿離合的哀愁,也許是小說讀者對像關係,貪污只寫到點到即止,沒有大力批判,人物對話與場境交錯引人入勝,大師寫純愛故事果然有一手!
最近看了三本松本清張的短篇結集,讀後感速記如下。
某週末送完朗朗仔回校參加課外活動,到附近的圖書館看書,剛好看到《埋伏》,此書在1965 出版,收錄了八個短篇。研究松本清張的學者說,1955 年刊登的短篇〈埋伏〉是松本清張的推理短篇處女作,然後1956 年的〈臉〉榮獲第十屆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獎,此後松本清張便專注寫推理小說,現在,總算有機會看到這兩篇小說了。〈埋伏〉的故事以調查搶劫案逃匪起始,主角估計通緝犯會帶著款項找昔日的情人私奔,所以專程由東京南下監視舊情人的一舉一動,讀者透過刑警的視線看著女人的日常作息,後來通緝犯真的出現。故事雖然簡單,不過結局留下一些想像空間,令人印像難忘。
〈臉〉是有關演員的容顏,演員靠樣貌靠演技搵食,容顏就是演員的商標,劇團演員獲電影導演賞識,在影圈初露英姿,但他開始擔心往事會影響星途。故事以日記方式敘述,結尾緊張,非常抵死。近日NHK 請谷原章介演這個故事,真係好想睇呀!
〈聲〉的報社接線生能辨別過百個人的聲音,某晚她不小心與犯人簡單交談過,多年後,她竟意外地再次在電話裡犯人的聲音,這短篇明顯地是個典型的社會派推理,有不在場證據,不過比較起來,喜歡〈臉〉多一點。
〈鬼畜〉的主人翁被環境扭曲人性,充滿社會派的元素,但邊讀邊不安,主角夫婦之惡,稱為鬼的畜生一點也不過份。
〈投影〉因時間關係沒有看到。餘下三個短篇〈買地方報紙的女人〉、〈等我一年半〉、〈卡爾內亞德斯船板〉之前已讀過,都是十分精彩的作品,不贅。
到圖書館還書後,在架上看到未看過的短篇,大喜,每次借到松本清張的小說,總興奮得邊行邊看,心急想知道大師的眾生放大鏡今次照到那裡去。
《黑地之繪》傑作集短篇,原版在1965 年由新潮文庫出版,由九篇短篇組成,頭一至六篇於1958 年刊登,第八篇《草笛》在1960年面世,最後一篇《證據》則稍遲一點,於1961年發表。我看的是新雨出版社的譯本。
卷首的《二樓》是個灰爆的故事,然而結局可因應現時社會實況全面改寫。
《逃亡之旅》年輕戀人生無可戀前往殉情,男的挾帶公款私逃,在途上他們遇到一中年夫婦,殉情的想法開始變化。結局更是向年輕情侶開玩笑,天意弄人也。
《黑地之繪》,跟據真實事件改編,小倉市發生黑人士兵逃跑事件,當地報章忌諱美軍不作報導,只有附近的居民知道有此奇事,妻子被逃脫的黑人士兵強姦,丈夫為了復仇,甘願到處理韓戰士兵屍體的斂房工作,為的就是要找出仇人,對未見過外國人的日本人來說,黑人長相全是一模一樣,丈夫單靠黑人的紋身去辨別。這個短篇讀著令人不安,《黑地之繪》名字很有趣,但原來又是個灰爆的故事。松本清張曾在自傳《半生記》講過黑人士兵逃跑事件,此短篇取材自真實事件,大師真是毫不浪費人生體驗。
《完美的評論》主角本打算採訪已故畫家名和薛治的友人芦野信弘,希望從中可套到一點和薛治生前的日事。但未採訪人已逝世,唯有從芦野信弘唯一一本有關名和薛的評論集探索一二,主角採訪其他在世畫家及芦野信弘的遺屬,無意發現驚人秘密,再以嶄新的角度審視評論集的一字一句,發現二人之間不為人知的關係。
《真贗之林》雖然已看過此短篇,不過虛偽的學術人士那副嘴臉,主角如何不屈服命運為求反擊,印象仍然深刻,可是,看到結局只能長嘆一聲。
《報紙的利牙》過癮抵死,厚生課課長被A 報記者抓住痛腳,為求自保被迫瀆職,嗜血的B 報記者很快查出課長痛腳,不斷勒索課長。B 報社長打算參與選舉投身政治,他一手創辦的報紙成了絆腳石。
《空白的設計》的結局相信所有打工仔都悲憤莫名!
《草笛》少年傾慕比自己稍稍年長的鄰居,但鄰居最終回丈夫身邊,若干年後,竟收到對方的借錢賀年卡,想起當年鄰居的美貌和現在對比一下,令人唏噓不已。
《證據》多疑的丈夫懷疑妻子紅杏出牆,第三者大可能是自己的同事,丈夫使用「拿渣」手段試驗,結果搞出人命。
總的來說,呢本短篇集有灰暗有無奈有飲恨有變態,非常好看。
《假瘋子謀殺案》一共收錄了十一個短篇,發表年份為1967 年,日本原版名為《死の枝》,當然,又是松本清張的作品,大師的小說百看不厭嘛。
因為是短篇的關係,只有主角才多一點描寫,犯案動機或過程之類點到即止,唯獨結局較突出,有時甚至覺得,寫一整個平淡故事就是為成全驚爆結局。
十一個之中最喜歡「海灣的記憶」,與收錄在另一本書的短篇「火之記憶」有點相似,主角憑零碎的兒時回憶重組某事,不同的是「火之記憶」的主角憑著記憶找出已故母親的撼事,「海灣的記憶」卻是主角重蹈覆徹,跟父母一樣,夫婦合謀殺死第三者,那第三者竟是自己的小姨!
書名之作「假瘋子謀殺案」,結局是全書最爆笑的,為了揭穿假扮瘋子的殺人犯,河田書記官想出絕橋辨認詭計,真是對正人性的弱點呀!不過很可惜,破解方法太過厲害,除擊中犯人外,亦令河田泥足深陷,結尾令人噴飯。
看獨步文化介紹「松本清張百年誕辰紀念絕版珍藏大展」,其中一個展覽地台北101 的PAGEONE書店,陳列了多本絕版圖書,雖然無緣前往參觀,可幸香港的圖書館藏有此批絕版書,想看的話可以借閱,此地沒甚麼慶祝活動,唯有到圖書館借多幾本自娛一番。
在圖書館借松本清張小說全是靠預約,還書後到書架看看,給我遇上沒看過的《賣馬的女人》,大喜!
此書收錄了兩個故事,《賣馬的女人》和《遇難》,後者已在《黑色畫集》看過,不贅。
松本清張處理色情男女利慾熏心簡直是手到拿來,《賣馬的女人》故事簡單,作者落筆毫不客氣,描寫銖錙計較的女秘書星野花江,汲汲營營的下下游加工廠老闆八田英吉,不務正業靠食老本經營家族生意的米村重一郎,位位生動活現,仿佛身邊就有這樣的人存在。
星野花江行年三十有一,在纖維公司任職董事長秘事已有十年,為人孤僻,三餐在社員食堂解決,董事長對她的工作稱許有嘉,平日她會以市面低一點的利率貸款給同事,此外,她還有一份兼差,就是收取月費向人提供準確的賽馬情報,賽馬情報則是偷聽董事長的電話所奪得。漸漸,董事長察覺電話被秘書偷聽,因有不少私事被秘書掌握,加上竊聽賽馬情報對公司沒構成損失,所以不便處分星野,心有不甘的重一郎只好請八田英吉幫忙想對策,成功後,八田英吉得知星野平日省吃儉用,既放高利貸又收會費,一定存了不少錢,八田英吉一心擴張公司,他覬覦星野的財產,像城中某陳君那樣,要偷金先偷心,忍辱負重地去騙財騙色。
本案的犯案手法居然用上「車震」,高速公路的路肩原是給汽車拋錨時停泊,深夜時份卻變成車震勝地,犯人趁車震分散被害者注意力行兇,使用原來的車運送屍體,本來計劃天衣無縫,不過作者設計了一個平常兼合理的安排,令兇手搬石頭砸自己腳,爆笑又抵死。
《賣馬的女人》於1975年發表,沒想到竟會在松本清張的小說看到以「卧薪嚐膽」的方法去騙財,現實中又有近似的事,認真是「橋唔怕舊最緊要受」。本書由志文出版社出版,譯者鍾肇政是台灣文學家,翻譯流暢,重讀《遇難》,令人心曠神怡。
松本清張的短篇讀得多了一點,不禁覺得1957年2月起於月刊上連載《點與線》是個分水嶺,《點與線》前的短篇多是奇情或歷史小說,例如處女作《西鄉紙幣》或為榮獲芥川獎的《某小倉日記》,《點與線》獲得空前成功後,作品不論長篇或短篇才帶點推理成份。看李長聲的《閒話風來坊》介紹柴田鍊三郎就提過:「歸屬問題是那個時代的文學所特有的煉獄,並駕榮獲芥川獎的五味康祐、松本清張也經歷過。」
早前看公園仔介紹《共犯者》,到圖書館借來看,全是《點與線》之前寫成,也加深了上述的印像。
首篇的《共犯者》被宮部美幸收錄到短篇傑作選,水準自然有番咁上下。兩名奔走全國謀事的銷售員,雖然互不相識,卻因常常為生意奔波,寄住在廉價旅館,處境相近而一同共謀打劫銀行,兩人商議好,取得巨額款項便「各奔前程」,若干年後,其中一方回老家做生意,而且越做越興旺,當日子過得舒暢,心裡便不時想,不知另一方過得如何?自己已是當地半個成功商人,萬一對方現在來勒索自己,豈不是前功盡廢?於是主角透過偵探來調查對方生活,如是者每每看到調查對象越來越貼近南方便為主角心驚膽跳。這裡描述出差的苦惱心情,和松本清張的《半生記》經歷相似,也道盡個人覺得出差一點都不好玩的感想。
《恐嚇者》也是宮部美幸編輯的短篇傑作選之一,覺得這篇不過爾爾,可能是現在的騙案都是利用人性的弱點,偏偏人性又真是太多弱點,太容易被騙和太貪心了。
《愛與空白的共謀》女主角章子在兩個婚外情交錯之下發現出差途中猝死的丈夫,婚外情對像竟是公司高層夫人,自己也不幸地淪為丈夫同事的情婦,還好章子心水清,看清對方真面目,撇下他過新生。呢篇睇完之後不禁掩卷問:「典解松本清張筆下咁多賤男?」將來有機會,真是要編一個松本清作賤男集啊!
《發作》呢篇又是有點不過爾爾,可能這種情況現實生活中已經夠多。
《青春的徬徨》年青戀人私奔,以為去到無人達到的境地自殺,屍體不被發現才是殉情的極致,這個美麗浪漫的想法很快便為現實粉碎,兩人雖然找到無人境地,可是最終敵不過現實而獲救。故事主角的失望和苦惱,也可以說是春青期的特色吧。故事中提到阿蘇火山的茶水檔店主以拯救自殺者為副業,這一小段後來被松本清張寫成短篇小說《旁觀情殺》,同《青春的徬徨》一樣是上佳之作。
《點》苟且偷生的主角被迫活在謊言中,甚至利用女兒來勒索同情他們的人。主角落魄的原因是他當臥底後遭警方棄用。被騙的人心甘情願地被騙,騙人的卻不知自己活在謊言中,和近日的天氣一樣咁灰。
《標本》前半部講生活不繼的聚鳥人造假騙稿費,雖然是造假,起碼都用上真鳥標本,且擺得栩栩如生,假得來有其專業態度,講開造假,相信松本老師妙想天開也想不到,數十年後的中國居然有人以年畫紙老虎假冒瀕臨絕種華南虎,並得到官方鑒定是真照片,有人說現實常比小說荒謬,信矣哉。
《距離的女囚》女主角被迫與丈夫離婚,自甘墮落最後淪為階下囚,此時看到前夫夢想成真成為知名學者,只能在獄中默默送上祝福。本來女主角曾有機會與前夫復合,可惜心理上的異差令她無法面對前夫。這又是一篇上佳作品,女主角的心態更是「寂寞女子群像」之首,可能是作者將故事平鋪直述,欠缺奇情,致使沒有被收錄入短篇傑作選之一。
松本清張描寫鬱悶,寂寞,暗淡的心態生動,讓活在食物鏈低層的生物透過閱讀感到一點心靈慰藉。